在「毒害」下長大的孩子-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

by 心玩頁

令人無法理解,莫名枯死的植物。那天心血來潮去爬山,滿心期待看到綠意盎然的植物。踏上登山步道後,不同層次的綠,在我眼前展開。再搭配上背景的藍天白雲,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畫,就此構成。原以為,整條步道都會維持如此這般景色。一轉彎,枯黃的咖啡色佔據整個畫面。死法很詭異,倆棵緊鄰的樹,一棵充滿生機活力,另一棵乾燥枯萎。四月份的天氣,雖有高溫,但不致於熱死。前幾天的大雨,使水量充足。再仔仔細細察看屍體,沒有蟲害或是病斑的跡象。仔細想,也覺得不對勁。如果是上述因素所造成的死因,那會死整片,而不會獨活。帶著滿腦子的問號,繼續前行。

比連續劇還精彩的戲,天天在家中上演。她習以為常,放學下課回到家。看到的畫面總是,爭吵、喝酒和摔東西。同學們總吵著說要去她家玩,終於帶同學回家。還沒到門口,同學就已經被吵鬧聲嚇跑。他們什麼都可以吵,最常吵的還是錢的事。爸爸是個「吃軟飯」的男人,家中經濟由媽媽獨撐。媽媽看不慣時,會唸個幾句。爸爸為了維護男性尊嚴,會回嘴還會動手。媽媽也不是省油的燈,手邊拿得到的東西,就往爸爸扔或地上砸。她坐在那看電視,東西就跟卡通演得一樣,在空中飛來飛去。有時,她會被掃到颱風尾,「順便」被打個二下或是被辱罵幾句。「生你有什麼用啊!」,這句話是爸爸的經典台詞,她一天可以聽到好幾次。

原來,這是自己長大孩子的日常。忘了從國小幾年級開始,她就是一位鑰匙兒童。媽媽在向爸爸提告家暴後,倆人順利離婚。離婚後,媽媽的工作有一搭沒一搭。精神狀況也不太穩定,時而昏睡時而清醒。清醒時,會唸她個幾句:「要不是因為你,我也不會搞成這樣子。」她懂得自己起床打理好自己,有時會順帶打理一下媽媽,然後再出門上學。媽媽有時會「記得」留錢,在電視機的櫃子上,讓她可以買東西吃。沒錢的時候,她會去廚房挖出可以吃的食物,來填飽肚子。偶爾,餐桌上會出現媽媽煮好的飯菜,但她不愛吃冷掉的食物。拿了錢,走到巷口,買最愛的燒烤和鹽酥雞,當晚餐。聯絡簿,她在睡前會記得拿媽媽放在抽屜的印章,自己蓋。

意外,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發生。她總是自己上下學,無聊的她會在文具店或公園逗留。那天放學,有個叔叔帶她去公園「那個」,還給了她一佰元。那天她比平時更晚回家,但沒有人發現。回到家時,家中空盪盪的,媽媽還沒回來。她有在想,要不要把公園叔叔的事跟媽媽說。她想不出來,有什麼時間媽媽會好好聽她說話。腦海中也同時出現,她因為亂拿別人的錢被媽媽破口大罵的畫面。「反正也沒有人會知道,而且我還拿了叔叔的錢」,她是這樣想的。她覺得叔叔對她很好,誇她漂亮又可愛。「那個」完之後,還有錢可以拿。這是她出生至今,第一次有人這樣誇獎和喜歡她。之後經過公園時,她會特地去「那個」地方看看。也許還會再遇到叔叔,她是如此期待著。奇怪的是,叔叔再也沒有出現。

原來無法言說的行為,是尚未被命名的「症狀」。上了國中之後,她和女同學們處不來,常起口角。她覺得,女同學們是羨慕她和男生們很好。這倒是真的,每個男同學都像她男朋友。她在學校的成績平平,請假的理由千奇百怪。有次,她在學校,因為過度換氣心跳太快,下午就請假回家。還有一次,上課看影片談到家庭。同學們在搞笑,她突然暴氣摔門。有時,她上午精力充沛,下午像洩了氣的氣球。有時,行為舉止可以「正常」個好幾天。幾天後,手臂內側滿是刀痕。學校的抽屜和櫃子,被垃圾塞的亂七八糟。她自己倒是打扮的乾乾淨淨,整整齊齊的。學校的輔導老師知道,家庭環境對她的影響很大。不過,時常還是摸不著頭緒,被她搞的火冒三丈。其實,連她自己,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
在「毒害」下長大的孩子,就如同枯萎的植物。許多孩子或成人,正在或曾經經歷與「她」相同的遭遇。他/她們可能會以為,大家都曾經歷過,所以這沒什麼。或是因經歷所帶來的羞愧感,只好帶著華麗面具,演著美好人生。創傷所帶來的毒是羞愧感,在無聲的狀況下,侵蝕著身、心、靈。「這是我應得的」信念,使他們繼續受苦。「不值得擁有更美好的人事物」,使他們無法逃脫。更糟的是,那僅存的「自我」,也會不斷批判,毒害自己。理想與現實的自我,無法相遇融為一體。最終,珍貴的自我,一點一滴的被燃燒殆盡。「她」存在嗎?不存在,那是我集結文獻資料和實務工作經驗編撰出來的。「她」存在嗎?存在,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曾經歷她的經歷,都有她的影子。他們還好嗎?他們在你我的身邊,努力的生存著。他們是「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」。

下山的時候,看見一位伯伯在砍樹,砍的盡是枯死樹木旁綠意盎然的樹。我帶著不解上前詢問,原來伯伯砍的是綠癌植物−銀合歡。銀合歡會分泌含羞草素,抑制其他植物的生長。除非銀合歡被砍除,否則其他植物幾乎無法再生長。你的身邊也有銀合歡嗎?

註:鑰匙兒童指常常一個人回家或在家,缺乏家長監督的兒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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